茶好在手，品茶在心。在传统文化失而初复的时代，人们忙碌之余开始考虑颐养身心的今天，静心品茗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。而立之年接触铁观音，是一种气候使然，若说是缘分，更有几分意境。 体悟与逍遥 中国的文化，万事讲缘法。其中的意思，固然是强调万事皆须条件具备，但从审美的角度来说，乃是赞叹妙手偶得的天成，感叹斗转星移的命运，这对于人生偶然性的直面，从历史短短的西方逻辑思辨中是难以体悟的。《红楼梦》里说，宝玉听了他人的境遇，便知感慨，曹雪芹为人物灌注的，便是人能交感命运之灵气。命运中值得感悟的是什么？是那些随机的、充满灵性的偶遇和变迁。 铁观音对健康有诸多功效，例如抗氧化的作用。我曾经做过试验，用山泉水冲泡的铁观音隔夜几乎是不会变色的，味道也无大差别。这说明铁观音茶和泉水地气相合，味性是稳定的。清雅稳健的地气，不正是现代疲于奔命的人们所急需的吗？ 因为宣传的需要，人们更愿意听到铁观音治病防病等诸多功效，这些都不是夸大。然而，一种茶能够如此普遍地沟通人心，融入生活，功效本不是它独特的地方。茶是一种与生活共鸣的饮品，它的生命力在于帮助我们摆脱俗世的焦虑和荣耀，体悟生命的灵性，进入逍遥的养生态。 茶有佛缘，唐代以来，茶是禅僧们提升心性，防治散乱昏睡的良品，至今日本的茶道还是以心性寂静为本。茶有仙缘，自古道人追求与天地精神相往来，多有以茶养生的高论。而生于深山高地的茶树，亦可算深得天地氤氲之气。巧合的是，在中国文化中，观音是跨越佛道两家的人物，在佛家为观音大士，在道家名慈航道人，知识分子向她寄予美丽的情结，平民百姓则以观音为安慰悲苦的老母。观音的形象，不正是一种对幸福的活生生的终极关怀吗。铁观音茶，有大善缘。 禅家之宗旨，重在体悟，明心见性；仙家的心髓，在于逍遥，太上忘情。这体悟与逍遥，便是品铁观音的关窍。 品味与意境 以饮茶的滋味而论，铁观音当可有三六九品的分别。若是正宗的安溪铁观音，便是下品，也有相当浓郁的兰香。这香浓郁却稍炸，有些直白，又带着些许火焦之气。从舌尖的感觉来说，三泡便有些许麻木的涩劲，回甘寥寥，需细品方能体会，茶色方面，金黄中略有些暗淡，欠缺透彻与荡漾的色泽。不过，只要是原产地正品，四五泡后留有余香也还是不难，饮用时不会给人劣质的不快。市面上大多打着铁观音旗号却非安溪本地的茶叶，便是这下品的滋味也不可得，初泡、二泡以劣质的脂粉气唬人，三泡后干脆揭开东施的本来面目，涩、酸、辛、焦齐集心头，一时间让人不知所措。如果再配上茶室里茶师卖弄般的讲说，这饮茶的雅事便成了一种折磨。 中品的安溪铁观音如同碧玉闺秀，小家碧玉娟秀，大家闺秀端庄，究竟是走端庄还是娟秀的路线，要看茶家把握制茶的火候。这一品的铁观音茶色金黄且透彻，和上品在外形、汤色上已难分辨，茶叶本底的味道中规中矩，三泡下来，兰香扑鼻且带有些许含蓄委婉之意，便是5泡之后也不会轻易散逸。因为基本去除了火焦与麻涩的干扰，舌边的回甘已历历在前，且五味调和，有中庸之意。这一品的茶，如果不是细论，日常接人待客，客人已常欢喜称叹，招待常喝绿茶或普洱的饮家，也有耳目一新之感。若说不足，便是略有些人为雕琢之力，想必是选叶之时资质中等，天然少了番脆劲，虽经茶农妙手调制，俱全了铁观音独有的口感，终究有些勉强周全。若是那茶家勉力刻意，强行以后天之力夺造化之功，固然也可以向着上品逼近，价格拔高，但因这做作，品味时便会生些许“虚情假意”的不快。 上品与中品的差异，或许便在于这天赋之中。上品采摘于800米山峦之上，虽非高山绝顶，也是人迹罕至、雾气氤氲之处。若在这等地方结庐，早晨推门外望，雾断山崖，非雨非烟，阴阳未判，只是一番水汽盘旋优游。人的心意间一时不知所置，却也若有所想。这欲想将发未发，情态若有若无，正合了天人感应之道。上品铁观音的资质既然俱足了如此之功，茶叶本底的滋味便有天然的一股脆嫩的灵气。灵而能秀，便化为独有的一脉仙气。回甘之中有这一脉仙气，饮罢自然觉得清气上升、浊气下降，有神清气爽之感，继而洗涤烦恼，仿佛回到“若有所想”的懵懂少年。茶既至此，再论口味与泡的遍数便俗。 中品之上方可说意境，意在言外。中品之茶是后天努力的典范，中规中矩，平和悠长，先天资质中等，因注重后天修养，知健行也知天命。这般好茶，品评间颇觉有可圈可点之处，与此茶为友，如同和一个厚道的君子相处，历久弥香。 上品之茶兼有仙家气象与禅门宗风，回甘清洌，兰香悠远，可谓兰心慧质，更具一番脱尘出俗的气质。《西游记》里，观音大士变化凡俗形象时，需“以心会意，以意会形”。若论以凡俗感悟意境，则需颠倒过来，以形（茶味）会意，以意会心，如此便从茶中体悟出天地氤氲、自然无为的功用来，当然就对不知所云的勾心斗角、名利追逐的负累生出几分洒脱的倦意来。此时回心转意，看见出世间的逍遥意境，可谓人茶默契，两两相忘。 品铁观音，不必把心思都放在有限的茶味之中。这就好象我们品味一幅水墨山水，那些墨迹只是骨肉轮廓，留白之处方能体现山水的意境。品茶时，也不妨跳出香气味道的拘限，任心意自由往来，体味那造化的和谐与通达。 茶缘与茶道 中国人品茗，向来不拘一格，生机活泼。一人可以独酌，二人可以对饮，老少妇孺，共坐闲谈，泡功夫茶轮饮互敬，共享天伦之乐。与茶有缘，便不需繁文缛节，三五好友欢聚，一杯香茗入口，忽然间自在忘俗。 这铁观音茶缘宽广，安溪铁观音神州行活动过去短短一年，笔者周围已经有了五、六茶友，每每欢聚，茶便是个引子，兴之所至，常常天马行空，玄思妙想。何需寂静无声、清净萧索？老子说：道可道，非常道；庄子云：道在瓦砾。这就是说，道在自然，自在自为，刻意营造的只是虚假的繁荣。以佛家的文化讲，有缘才能有份，尽心尽力，却不要盲目强求，抚摸虚空，劳碌自己的心神。如此看来，现今繁文缛节、勾背缩腰的日式“茶道”，实在是背“道”而驰。 饮茶看茶缘，需放下心来。铁观音属半发酵茶，比其它茶种在采摘制作工艺中有更多的变数，此茶于不同的水性又极其灵敏，任一环节稍有变化，其中的感觉便隔天涯。如此看来，好茶不应强求，获得也未必有福享用，合适的烹茶条件、饮茶环境乃至于在座友人的情态也都是未知。至于茶具的奢侈放肆，奇技淫巧，就更增强求的焦虑，与铁观音的清新脱俗了无缘法了。 茶采山野之气，人秉天地之灵。气者，混混沌沌，灵者，往来逍遥。爱饮铁观音，便放开了心怀，随缘随兴，总要饮个神思愉悦，快乐无忧。